是什么让一场本该公开、透明的听证会如此严防死守、遮遮掩掩？

1月22日国家发改委和信产部联合召开的手机漫游费听证会上，数十名记者被拦截在场外，组织方共设置5道关卡、20多名保安，层层盯守，实在是“用心良苦”。

漫游费听证会 场外设置5道关卡、20多名保安

与会消费者代表、中消协法律顾问、青年学者分别接受记者采访，讲述他们对一场听证会的期望。

“一个记者都不许放进来”

会场外5道关卡

下午2点10分，听证会已经按原定计划进行了10分钟，信产部有关人士正在对本次听证会提出的两套方案进行陈述。

会场之外，一名河南大厦的工作人员匆匆地走过来，向门外坚守的发改委工作人员询问：“外面一大堆记者，怎么办？”

他得到的回答是：“一个记者都不许放进来，否则后果由你们负！”

这个听证会一共设置了5道关卡。第一道关卡设在4层电梯旁，左右共4名保安把守。从第一道关卡到听证会现场，要穿越30多米长的长廊和三道门。这些地方都被发改委工作人员称作“控制”区域，禁止记者进入，在其中的几个出入口，层层有保安把守。记者数了一下，动用的保安有20人之多。

黑色花瓶寓意暗箱操作

在听证会会场所在的4层和1层大堂，当时都有数十名记者滞留。他们跟本次听证会的主办方交涉，希望进入会场旁听，遭到拒绝。企图硬闯的记者被数量众多的保安拦截。

就在听证会在河南大厦4层举行的过程中，一层大堂上，另有一幕正在上演。

青年学者郝劲松，面对着滞留在大堂的数十名记者，展示了他的行为艺术“黑色花瓶与听证会”。他一手举着写有“听证会”的白纸，另一手拿着个黑色花瓶，花瓶中插着5朵塑料花。“5朵花代表表面的美好，黑色花瓶寓意为隐秘、不公开、暗箱操作，多处违规。”

郝劲松在现场搞行为艺术，“黑色花瓶寓意为暗箱操作”

力气无处发泄的媒体记者，将自己的镜头和录音笔对准了郝劲松。

在同一时间，有人在会场侃侃而谈，有人急于进入会场，有人在声讨这次听证会。1月22日这天的河南大厦，成为一个利益的博弈场。

邀请记者被要求“审稿”

听证会中场休息时，发改委和信产部两名新闻处处长拒绝了记者进入现场旁听的要求，并称“你能站在门口已经很幸运了，很多记者都在大堂上不来呢”。

“为什么有些媒体能进入，有些媒体不能进入，有什么标准？”记者问。

文处长回答说：“你没有申请，里面的记者都是申请过的。”但是，被许可进入会场的《中国电子报》记者后来表示，他们并没有主动申请，而是在一天前接到了发改委的邀请，这才来到会场。

没能进入会场的不少记者则说，一天前他们在不断联系发改委新闻处，想申请旁听，但发改委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。

“为什么不找一个大点儿的会场呢？”

文处长表示，他们只能在财政部规定的几家宾馆中挑选会场，没有大会议室，只能允许12家记者进入。

一个有资格进入会场的记者则透露，发改委新闻处在邀请他们时，提出了“事先要审稿”的要求。当时发改委新闻处人员这样对他们说：“不管多晚，都要先把稿子发给我们看。我们24小时等候你们的稿件。”

1月22日下午，听证会进行期间，多名记者被拦截在河南大厦大堂

听证会前有个预备会

《青年周末》记者在经过3道关卡后，到达了听证会场的大门口，在大门外旁听了会议过程。与以往的听证会不同，这次听证会基本上是各个代表各抒己见，会场上没有出现互相辩论的情形。

会后，一名代表表示：“上午没有媒体旁听，大家可以敞开了讲，不会有什么顾虑。”

几名代表告诉记者，辩论和质疑这一过程，早在上午的“预备协调会”上就已经完成了。额外设置一个预备协调会，是此次听证会的一个创造。上午的预备协调会，没允许一家媒体进入，而下午的听证会，发改委邀请了12家媒体旁听。这样，展现在媒体面前的，就是一场没有激烈矛盾的听证会。

百名记者只准提六个问题

下午6点，听证会结束，各代表离开，由于跟朋友合影，没来得及走的北京代表张严方，被数十名涌进来的记者团团围住，询问刚才听证会现场的情况。

一个问题跟着一个问题抛向张严方。她起先还有条不紊地讲述，但记者们争抢着发问，她有些来不及回答，开始变得语句急促。终于她忍不住说：“我现在可以不接受采访吗？”

在她被发改委的工作人员解围离去后，信产部新闻处王处长成为又一个陷入媒体重围的焦点。记者们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。

但对于一些稍有些敏感的问题，王处长都表示：你这个问题很好，等会儿你可以在新闻发布会上问主席台上的发言人。

实际上，在稍后举行的为时30分钟的新闻发布会上，近100名记者只被允许问了6个问题。记者们的大量疑问，仍然没有得到解答。

发布会后的三四个小时内，不少记者轮番去敲代表们住宿的房间，进行第二轮“轰炸”。

听证代表被要求不接受采访

这时听证会已经全部结束，有的代表开始动身返回原省，会务组对代表们的“保护”终于取消了。守卫在河南大厦15层各代表房门外的保安，也不再拦截记者进入。

接受采访的黎香友说：“现在我可以跟你们谈了，当时接到通知的时候，建议我们别接受媒体采访，别对外发表意见。到北京后，领到的会议手册上也有一条，会议期间不要接受媒体采访。”

当天晚上的新闻发布会上，有记者询问，消费者代表究竟是代表他个人，还是代表广大消费者？一个记者很不满：既然代表消费者，为什么要求他们在这些天别接受媒体采访，并且在代表住宿的房间外派保安把守，阻止记者接近代表？对媒体记者如此严防死守的听证会，很罕见。

郝劲松：会场“条件受限”是谎言

“搅场”新闻发布会

听证会结束后，发改委和信产部联合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，包括被邀请的和不请自来的媒体，将近100名记者参加了这个短暂而浩大的新闻发布会。

郝劲松站在椅子上

为时30分钟的新闻发布会上，近100名记者只被允许问了6个问题。最后一个提问完毕，位于记者席正中、一直旁听新闻发布会的青年法律学者郝劲松，突然高高站在椅子上，手中举着一张白纸，大声宣读了这样一段文字：

曹长庆司长你好，

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郝劲松，今年1月4日，我向国家发改委书面申请，要求旁听这次手机漫游费听证会。

1月16日，国家发改委给了我书面答复。答复函上说，受会场条件限制，无法安排你旁听会议，我刚才观察这个会场，可以容纳200个人，而实际参加听证会的代表，不到50人，关于受会场条件限制的说法，我认为是国家发改委在撒谎，请你给我一个解释。

但没有多少人听清他的全文。因为在他开始宣读后，发改委价格司司长曹长庆就高声宣布“发布会到此结束！”与此同时，信产部新闻处王处长高喊：“散会了！散会了！”

听证会场为何大厅变小厅

就在听证会前一天的1月21日上午，郝劲松到北京市第一中级法院，状告国家发改委。针对国家发改委拒绝他申请旁听一事，请求法院责令发改委收回原来的决定，并重新答复其申请。法院接收了诉状，称7日之内将给予答复。

他对记者表示：我们要搞清楚，这个会场究竟是否“条件受限制”。我们在现场进行了拍摄取证，将来法院立案，这些都是证据。

那个会议厅，本来是一个很大的会议厅，容纳200人都没有问题，但它可以隔成两个小厅，单独使用。现在隔出来的这个小厅只有270平方米，这是我从宾馆会务部得到的数据。会场租金是6000元。

场地很大，河南大厦的国际会议厅面积574平方米，中间用屏风隔开，成为两个小厅。就是说，这次听证会只租用了一半的场地，274平方米，也能容纳200多人，还很宽松。

记者在会场上见到发改委新闻处文处长，问他是否得知发改委已经被郝劲松起诉了，文处长说，他看到了这个消息，但他拒绝对这个消息进行评论。

代表：漫游费成本公开太晚且已过时

移动联通的投入很“伟大”？

1月11日，四川省消费者代表黎香友接到了正式邀请，收到发改委寄来的听证会材料，“足足一箱，看完后发现，与听证会没多少真正联系。”

这些听证材料中，居然还有六本厚厚的移动运营商的公司年报，却没有任何关于漫游成本、方案制定依据的说明。“专业词汇太多了，没什么解释。我们消费者其实是门外汉，弄这么复杂，感觉就是让我们这些门外汉去过专家那一关。”

年报中，大量内容说的是移动联通各自的投入。这让黎香友感觉怪怪的——这有什么用意，是不是想让代表知道移动联通的投入有多大？

干吗把欧洲扯进来

再翻开“材料之一”，介绍“国内漫游费收取情况”，其中有一章写的却是欧洲国与国之间的漫游费收取情况。看完后黎香友总觉得哪儿不对，重新看了第二遍，才发现是封面的题目有问题，明明是“国内漫游费收取情况”，为什么扯进欧洲来呢？

“这不是要给我们洗脑吗？”黎香友反问。怎么是这样一箱资料？他感到很意外，觉得跟自己的期望值差得太远。

成本公布比要求晚10天

或许是人们对漫游费成本的千呼万唤，给有关部门带来了压力。黎香友来北京之前，就预测发改委可能会公布成本。“结果昨天一到北京，果然公布了成本。”

“非常仓促，一过来，发现很多东西都变化了。”黎香友原来准备了一个发言稿，但因为一些概念变化得太快，他从四川带来的发言稿已经过时，只好重新整理了一份。

湖北代表乔新生在会后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，这个审计后的成本，给到代表手里，比有关程序要求的时间，足足晚了10天时间。

公布的成本是已经成为历史的成本

除了对公布太晚不满意，黎香友对成本也不满意，他在会上公开表示了自己的质疑：“你们公布的成本，是两个方案都确定要取消的那两角钱的成本，已经是历史了。我们消费者还在消费的成本，这才是我们想得到的成本，为什么不公布？”

辽宁代表沈长征接受记者采访时，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。他也认为，在取消了2角钱漫游建立费的情况下，公布这个成本的意义已经不大。

招待得很周到 不像当初那样“放炮”

当晚接受媒体采访时，黎香友明显不像在四川时那样“放炮”了。他笑着对记者开玩笑说：“招待得很周到，我是吃了人家的嘴软。”

黎香友是四川省消协推荐的。发改委给了中消协5个消费者代表的名额。中消协将其中一个名额下到四川。对代表的要求中，最后一条是“需要具备一定的研究能力”，而黎香友曾在四川省消协组织的一次商场促销座谈会上，就商场盛行的“买几百返几百”的活动，提出了“套消费”的概念，让四川省消协主席觉得很新鲜。所以这次就被推荐了。

消协顾问：能否听取代表意见缺乏制度约束

没及时公布最需要掌握的资料，没有第三套可选择的方案，没对价格方案事先进行审查，没规定消费者代表占多大权重，所有这些，都很难让人把这次听证会看作一次科学决策的听证会。

国家发改委在一次对全国政协委员的答复中说，自1998年5月1日开始实施《价格法》提出建立听证会制度，到2005年年底，全国各地价格主管部门共召开了8000多次听证会。由于价格听证制度在我国是新生事物，在实践中还存在不完善之处。

没及早向公众公布成本

根据《价格法》制定的《政府价格决策听证办法》，对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公用事业、公益性服务价格要进行听证。听证是必须的，而不是可选择的。这类听证会都有一套规定的程序，其法律依据一个是《价格法》，还有一个《政府价格决策听证办法》(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2002年底发布施行)

青年周末：听证会之前，很多人都质疑为什么不公布漫游费成本。这次听证会公布了一个估算出来的成本，但代表们似乎也并不满意。

邱宝昌：听证的目的是什么？就是科学决策和民主决策。但现在老百姓说漫游费没有成本，移动方面说有成本，而且成本很高。双方争执很大，那么应该早在听证会之前，就通过一个官方渠道，向公众做出正式的解释和澄清。

如果没有一个成本做基础，不管你定7角还是3角，哪怕你定1角我都有权质疑你，你为什么要定1角？根据在哪里？为什么听证会前大家那么多质疑，原因就在这里。

青年周末：这两套方案你会选哪一个？

邱宝昌：这两套方案是怎么做出来的，我们不清楚。就好像老师给学生布置了两道选择题，非A即B，我认为不妥当。在我看来，现在这两套方案，不是依据漫游费的成本制定的，只是有关部门为了均衡各种关系，拿出的一个折中办法。

青年周末：如果一定让你选一个呢？

邱宝昌：这两套方案实际上都还要继续收漫游费，都包含着许多令普通消费者难以理解的专业术语，特别是把漫游费和长话费捆绑在一起，让人很难看懂。如果非要从这两套方案中选一个，两害相权取其轻，我只好选第二套方案。但实际上，我认为这两套方案都不合理，应该有第三种方案。

没有先审查价格方案

青年周末：现在我们在听证会上看到的第三种方案，都来自消费者代表，而不是申请人。

邱宝昌：不是说经营者只要有个方案，我们就来听证。是不是首先要经过一道审查，看申请人的方案是不是科学，是不是经过求证的？然后再拿到听证会上来？如果是一个无法让人做出判断的价格方案，在事先的审查阶段，就应该屏蔽掉。

青年周末：消费者代表都反对，那么按照听证会的程序，这两套方案就可以被推翻吗？

邱宝昌：即便代表都反对，方案该过还得过。现在的听证会，形式意义还是远远大于实际意义。原来我还有一个设想，在网上听证。咱们听证会的目的是什么？不就是为了听取各方面的意见？

没规定消费者代表占多大权重

价格听证中老百姓最关心的是“涨”还是“不涨”，然而，拿出来听证的是“涨多少”。听证会几乎“逢听必涨”。这次听证被人看作是第一次降价听证会。

青年周末：以往很多听证会，为什么往往会变成一个事实上的“涨价会”？

邱宝昌：消费者代表的意见，对结果没有约束力。参加听证会的有行业代表、专家代表、消费者代表等等，权重很难算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
青年周末：这有规定吗？

邱宝昌：在现在的听证程序中，代表们的意见，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，这一点在现在的《听证办法》中，并没有明确的说法。只是说，价格决策部门会充分考虑代表们的意见。

什么叫“充分考虑”？这个说法很宽泛。很多东西不明确，消费者代表的意见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？由于没有明文规定，价格决策中如何采纳听证代表的意见，还缺乏制度约束。

一些云里雾里的说法把消费者搞蒙了

2006年两会期间，全国政协委员陈万志曾质疑：往往在听证会后公布的是行政决定的结果，却没有公布听证结果，老百姓只是从媒体报道中获知听证结果，目前的法律法规也未明确必须公布听证结果。

青年周末：也有人认为漫游费有存在的合理性？

邱宝昌：我们一再讲，漫游费一定要取消。

我的观点是不存在漫游费。第一，固话和移动通讯的区别就是漫游。如果不能漫游，那不就是小灵通了吗？正因为能够漫游，所以才叫作移动通讯。移动这个网在建立的时候，本地通话也好，漫游也好，都是在一次性投资中建成的，并不会为了漫游再额外增设。这是非常浅显的道理，但是让我们的一些专家云里雾里，绕得让大家都不明白，把消费者搞蒙了。

青年周末：一些通信业人士认为，建网的投入成本也该由漫游来参与分担，所以很难算清。

邱宝昌：很清楚，漫游没有成本。专家们所谓的成本，并不是为了单独建漫游而产生的成本。举一个例子，相当于我们到饭店吃饭，饭店收了我们饭费，还要收场租费——他的理由是，我饭店的房子有租金啊。他忘了他开饭店时，投资本身就包括了房屋租金；同样，漫游是移动在建网的时候，本身就必须具备的功能。

一个饭店如果没有房屋你开什么饭店？同样的道理，你移动如果没有漫游，你还能叫移动吗？世界上很多国家，同网同价，不存在漫游的问题，但在我们这里，收了基本通话费后，还要收这费收那费。

链接： 《政府价格决策听证办法》的一些关键词

◎公正、公开

第五条，“政府价格决策听证应当遵循公正、公开、客观和效率的原则。政府价格决策要充分听取各方面的意见。除涉及国家秘密和商业秘密外，听证会应当公开举行。”

◎自愿报名、单位推荐、团体选拔

第十条，听证会代表由政府价格主管部门聘请。政府价格主管部门聘请的听证会代表可以采取自愿报名、单位推荐、委托有关社会团体选拔等方式产生。

◎公民可申请旁听

第十三条，“公开举行的听证会，公民可以向政府价格主管部门提出旁听申请，经批准后参加旁听。”

◎社会监督

第六条，“听证过程应当接受社会监督”。（文/马军 摄影/吕家佐）